那场暧昧，就像旅途的相遇，我们可以用身体彼此问候，却不能用心灵结伴同行。

　　叶桅发觉，即便自己不再像鱼一样对着杜可风吹泡泡，他的眼神也会不断追过来。

　　秋夜，“水之湄”酒吧。

　　章之湄轻轻摇曳着杯中的红酒，斜睨着对叶栀说：李碧华说得好，过上等人的生活，付中等人的劳力，享下等人的情欲。你呢，是聪明人，不需要我再逐个解释了吧？

　　而且，身体不过是一个盘子，用它装性爱的果子，享受的也不过是自己啊。打住！叶栀低喝道，眼睛在酒吧里扫描过去，然后目光如网，不着痕迹地收拢在一个人身上。之湄顺着目光看过去。心下暗暗佩服叶栀的眼光，嘴里却漫不经心：他叫杜可风，30岁，单身，广告公司总监，很不错的，上吧？要不要我示范一下？叶栀瞄了一眼之湄，心下顿时了然，多年的好友，她还不知道之湄的口味？于是淡然说到：好啊，你示范一下。

　　那个叫杜可风的男子，长相锋利，眉如剑鞘，穿一件平平常常黑色的风衣，坐在三四个男子中间，正神情淡定，不急不缓地讲一个笑话：

　　一对新婚夫妇去郊外游玩，遇雨。到附近的教堂去避雨，天黑，雨未停，就向神父求助借宿。神父只有一张双层床。夜里，新婚夫妻睡上床，神父睡下床。夜半，神父被摇晃和呐喊惊醒，惊问何故。新郎答：没什么，我们刚刚一起上了一趟天堂，答毕而眠。可是不久，上床的新郎也被下床传来的响动惊醒。大家猜，神父会如何作答？

　　众男子却没有吭声，因为他们看见一个穿着黑裙的性感女子正风情摇曳地向他们这一桌走近。经过杜可风身边时，裙裾翻飞，玉手轻摆。只听哐当一声，桌沿的杯子落地。男子脸色略微恼怒地抬起头来，却正碰着之湄那如烟眼波，以及吐气如兰般的一声：哎哟。顿时噤声，眼神却变得暧昧起来：你没事吧？顺手扶着她的腰际，之湄就势坐了下来。

　　答对了，有何奖赏呢？之湄侧头问。男子暧昧地笑着凑近她的耳边说：我可以带你去一趟天堂。之湄轻挑眉毛，靠近他耳边回到：答对了的话，你让我看一看你是如何一个人上天堂的吧。然后转身对众人：神父说，我刚刚独自一人也去了一趟天堂。众人愣住，随即爆笑如雷。

　　之湄众星捧月般坐在那群男子中间，却在间隙朝叶栀那边打眼风。叶栀朝她举一举酒杯，淡淡地笑着，目光如风，轻轻滑过可风的脸庞。杜可风正好抬头望过来，一碰到她的眼神，放在之湄腰际的手竟然不知不觉地松了下来。

　　灯光昏暗的酒吧就像一个鱼池，而叶栀与杜可风的眼神像两条追逐的游鱼一样。叶栀发觉，即便自己不再像鱼一样对着杜可风吐泡泡，他的眼神也在不断追过来。她只好转身与吧台的小弟聊天。

　　可是今夜刚刚挂下，电话就又响了起来。叶栀以为还是乌子涵，就忍不住说：真想去乌镇看看。那头却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报上名来，却是杜可风。叶栀心下略惊：怎么这么晚还打电话来？

　　那头却道：是啊，一直打，一直占线，一边打一边嫉妒一边安慰自己，嫉妒那个可以让你讲这么久电话的人，又安慰自己，漂亮而又气质的单身女郎的电话嘛，当然会多一点的

　　。言语间，透出小小的酸溜溜的味道。叶栀听了，心里竟有小小的受用。

　　说完就挂掉电话，一个人赤裸裸地钻到被单下偷笑，在黑暗中暗自揣想对方的表情。心里又有点懊悔，不知对方如何看自己，觉得自己和他一起滑入暧昧的氛围。

　　深秋时节，完成一个大案子，老板奖励叶栀一周的假期，以及大笔奖金。叶栀打算出去玩，之湄建议她去西藏或越南，而叶栀的笔在地图上点了又点，最后在乌镇的地名上画了一个圈。之湄说：要不，叫杜可风陪你去吧？叶栀摆摆手。

　　上了飞机，发现邻座居然是杜可风。他微微笑着说：真巧啊，有美女同行，看来这个假期有很大的附加值了。叶栀想，可恨的之湄把她出卖了，不过，心中忽然有暖意，这样也好。飞机起飞，她头晕，睡了过去。醒来时，却发现头靠在杜可风的肩上，身上有杜可风的纯棉的深灰色风衣，散发着樟木和木犀花的清香，让人觉得妥贴安稳。叶栀有一刹那的恍惚，仿佛是同身边这个人度假来了。不免侧头看了一眼杜可风，却正碰上杜可风那专注而清澈的眼神。心下暗想，如果，不是和他在那样的场合认识，要发展也未尝不可能的。

　　第二天早餐，杜可风却神采飞扬地对她大讲昨夜12点过后韩国A片《甜性涩爱》的精彩。叶栀心下释然，不过一场虚惊。白天若无其事地和他一起逛了一圈，去帮之湄买丝绸。当晚12点又睡不着，想起他说的A片，就左翻台右翻台，然而直到凌晨1点还是没有，刚刚睡下。杜可风来电问：看到A片了吗？叶栀忍不住道：哪有啊？我把每个台都翻遍了。杜可风却笑起来，意味深长地笑。叶栀方知中计。

　　真是无可救药了，30岁的老女人，有人追，觉得烦，没人追，心里发慌。因此，还需要几个那样若即若离的暧昧裙臣。别人不看她呢，她会去招惹他，别人扑过来呢，又赶快躲开去。

　　说到底，在这场暧昧的游戏里，叶栀并不想做一颗棋子，她想当下棋的人。可是这次她遇到的是杜可风，谁是棋子，谁是下棋的人，还很难说！

　　第四天，坐车从苏州到乌镇，只花了60分钟。下车后，叶栀要求单独行动，因为，乌镇是她心中的圣地，她要独自一人慢慢地感受。杜可风问道：这里有你认识的人吗？叶栀点点头。

　　难怪！杜可风的脸上有了受伤的表情，你是为他而来？

　　不是为他来，而且我也不打算见他。

　　叶栀，你被男人伤害得很深吗？为何总是把自己藏得这么深？

　　如果遇见我爱的也爱我的男人，我自然会坦诚相对。你呢，你不过是想要在风景秀丽的地方与我发生暧昧的一夜情，不是吗？叶栀的声音变得尖刻。

　　一夜情也可以变成多夜情的，至少，我是对你有感觉的，不是纯粹为了性，或许我们可以从暧昧发展成明朗。

　　爱就爱，不爱就不爱，我不要暧昧的感觉。

　　可是，你知道吗？其实你的眼神有太多的精明、防范和欲擒故纵的暧昧，你和我是同类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说完，杜可风转身而去。

　　叶栀独自一人租了一条乌篷船。乌黑的河水两旁是古老发白的房屋，斑驳的驳落的木窗，生着青苔的石板路，以及迷漫在空气中的杭白菊的清香。看着岸上神情淡漠的人群，叶栀突然觉得乌镇是如此寂寞，苍凉。它并不能让自己心灵安静，却让自己没来由的心慌，因为一切都和想象中的不一样，而那个让自己想念着才能入眠的声音呢？如果真的见到他，她多半会失望吧。也许，只有在想象中，一切才有那么美好。

　　夜暮降临，叶栀觉得异常冷，她忍不住渴望一个温暖的拥抱，谁能给她呢？只有杜可风吧。她觉得他能理解他的心情，暧昧怎么啦？杜可风说得对，在找到爱情之前，毕竟暧昧可以让人感觉到温暖。而自己早非清澈剔透的女子，不过是一个善于玩暧昧游戏的都市人。

　　找个男人定期做爱，这叫理疗。以后，你就当我的理疗师吧？

　　回到酒店，杜可风还没回来。叶栀心里竟然有了莫名的失望，叫服务员打开了606的门，抱着膝，坐在窗台上等他，然后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听到响声时，她睁开眼，房间里没有开灯。半天她才适应黑暗，看见门边两个人正在亲吻，两人像蛇一样扭在一起，正是杜可风和一个女子。

　　叶栀心里笑了，坐在黑暗中，就如看一场戏一样，看着他们亲吻，呢喃，直到看见两人开始互剥衣服才清醒过来，起身朝门边走去，却碰落了茶几上的杯子。沙发上的两人停了下来。杜可风啪地打亮了灯，看见叶栀，眼里有惊诧。他捏捏那女子的手，那人马上从慌乱中醒过来，整理好衣服，从容地走出门去。

　　你还是在意我的，对吧？杜可风俯过身来，眼里有志在必得的笑意。

　　叶栀脸色绯红，又羞又怒，一巴掌就挥了过去。或许杜可风的眼里，此时的叶栀却性感无比。他伸出手一把将叶栀拉进怀里。叶栀挣扎，扭动，却更加点燃了他。他的唇凑近，叶栀呜咽着一下咬住他的舌头。他痛不过，一把把叶栀扔到床上，然后扑了过来，压住了她。

　　叶栀一边气愤一边挣扎，心里觉得自己被侮辱了。可杜可风不管那么多，他的唇吻住叶栀的唇，然后吻向她的脸、脖子，慢慢地滑向她的胸。杜可风的嘴不滑动了，却在深入，一点点地几乎把她整个丰满的乳房都吞进嘴里。末了，杜可风抬起头来，还说不能欺负了她，说着又一口含下去。

　　叶栀感觉自己一点点地挺立，一点点地柔软起来。忽然想起自己所穿的绿色底裤，清翠欲滴，就像今天乌篷船下的漫漫碧水。是啊不能欺负，尤其是自己的身体。叶栀已经失去了反抗。之湄说过一句非常精辟的话：如果反抗不了，就要学会享受。当坚硬的力量抵达她身体的最深处时，叶栀叫了一声，却是那么地软弱无力，像在呻吟，接着就干脆呻吟开了。许久，杜可风的身体像风中落叶一样颤栗时，她也刚好到达，她那翻腾的碧水正好迎接住了那股来自身体外的新鲜支流。她忽然想起张爱玲的话，没有迟一步也没有早一步。她幸福地笑了。她突然觉得两年来，她那一直僵硬干涩的身体，变得如此柔软湿润，身体的每一寸，连脚趾头都放松了下来。

　　张抗抗的《作女》里的卓尔说过，找个男人定期做爱，这叫理疗。以后，你就当我的理疗师吧？叶栀在黑暗中为了掩饰自己，故意满不在乎地说。

　　难道你非得这样说我们的关系吗？为什么我们不能相爱呢？杜可风的声音里有忍不住的受伤，好像是他被利用了一样。

　　叶栀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空幽幽说到：如果我们是在其它地方相遇，也许我们会相爱，可是我们这么暧昧地相遇了，而这种暧昧的感情，终究是混沌模糊的，它永不可能变成清澈明亮的爱情。

　　杜可风沉默一会说：在混沌的水里加入漂白粉，就能让水重新变得清澈透亮，如果加入真心的爱，也能将暧昧的情感变成清澈的爱情，对不对？

　　哪里去找漂白粉呢？那种漂白粉是青春吧。是对真爱的信任和执着吧，可是她有吗？杜可风又有吗？能在她和杜可风之间盛开的，永不可能是爱情之花，不过是暧昧花，虽然能温暖彼此的身体，却不能照亮彼此的灵魂。

　　窗外是蓝浸浸的夜空，一枚干净剔透如莲子的新月，月弯里有一颗闪闪发光的星子，它们看起来真地像是在谈恋爱。遥远的地方传来橹声乃，恍然若梦。叶栀终于在黑暗中落下泪来。